未来AI手机如果成为主流，知识产权制度需从规则完善、保护方式创新、生态治理优化等方面演进，才能实现创新保护与生态开放的平衡。
文｜王雅迪
ID | BMR2004
3月3日，在2026年世界移动通信大会（MWC）上，努比亚M153 豆包AI（人工智能）手机预览版在海外首次亮相。
这款由字节跳动与合作首次推出M153豆包AI手机。在没有前期预热、没有明星代言的情况下，仅凭一款工程样机就引发了市场震动。
究其原因在于，这款手机具备自主跨应用操作能力，而不仅仅是对手机内生系统应用发起指令，它让豆包手机助手深度融入系统底层，被外界视为“一款真正意义上的AI手机”。
然而，豆包手机发布仅仅几天之内，美团、部分银行APP及电商平台等陆续表示要限制豆包的接入。2026年1月26日，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化腾还公开称豆包手机助手“通过外挂方式把屏幕录屏传到云端，极其不安全、不负责任”。
同日晚，豆包手机助手发文回应：“我们理解外界对于手机助手安全与隐私的关注。豆包手机助手严格遵循用户授权与合规的原则，仅在用户明确授权的前提下调用必要能力。”这一交锋，使豆包AI手机的安全与隐私问题迅速成为舆论焦点，也让其系统级AI能力与跨应用操作的创新性面临更严苛的审视。
01
系统级AI如何“像人一样操作”？
豆包AI手机更多的是获得了底层的、系统级的深度集成与支持，从而具备了超越常规AI应用的屏幕读取和交互能力。
传统手机用户使用应用时，需主动搜索、点击平台推荐内容，平台通过记录行为优化后续分发；而豆包AI手机的核心变革，是将用户“需求”简化为“一句话”，交由AI自动解析并触发操作。其关键支撑，是对安卓系统底层权限的深度获取与技术应用。
知识产权与产业政策专家李超凡向《商学院》记者解释：“豆包手机助手的核心能力，源于对安卓系统高危权限INJECT Events的获取。用户可在任意界面直接就屏幕内容提问，使豆包助手能够像人类一样理解并执行复杂多步指令，结合豆包大模型的语义解析与多模态理解能力，豆包得以突破单一应用边界，实现跨应用的自动化操作。同时，豆包手机助手支持语音、侧边键或豆包Ola Friend耳机唤醒，这种交互范式正在从GUI（图形用户界面）向LUI（语言用户界面）迁移，实现多模态交互能力。” 
例如，用户提出“对比美团、饿了么、抖音外卖的同款奶茶价格，选最便宜的下单”，豆包可通过INJECT Events权限：①在当前界面（如微信聊天框）识别用户提到的“奶茶”关键词；②自动跳转至美团、饿了么、抖音外卖APP，模拟搜索“XX品牌奶茶”；③抓取各平台价格、配送费、优惠信息；④综合计算后，自动在最优平台完成加购，仅支付环节弹出提示框需用户确认。
李超凡强调，这种能力的实现需突破两大技术难点：一是权限获取的合规性平衡。INJECT Events属于安卓系统高危权限，传统第三方应用难以获取，豆包通过与中兴的深度合作，在设备操作系统层面预装“豆包手机助手”AIGC插件，以“系统级集成”方式获得授权，而非普通应用的“用户手动授权”；二是复杂任务的解析与执行。“这如同L4级自动驾驶，用户说‘买A品牌、价格低于200元、明天18点前送达的外卖’，豆包需拆解‘品牌筛选→价格过滤→时效匹配→多平台比价→下单’等多步骤任务，过程中需处理不同APP界面元素差异、网络延迟、临时弹窗（如优惠券领取提示）等干扰，容错率极低。”李超凡说。
实际上，此前荣耀也做过类似尝试，荣耀发布的自进化AI原生手机Magic8系列，宣称将行业从“iPhone时代”带入“AI Phone时代”，YOYO智能体通过自主学习，能实现跨场景、拟人化的交互体验，主动串联多个APP，不过其强调权限获取遵循最小必要原则，仅在用户授权且任务必需时动态申请。
李超凡指出，对比荣耀Magic8系列的YOYO智能体，其虽也能实现跨场景交互，但受限于“厂商自有系统框架”，仅在用户主动授权且任务必需时动态申请权限，操作范围限定在荣耀可控的应用生态内（如华为应用市场、荣耀服务）；而豆包作为第三方应用，通过顶层权限获取突破了这一限制，这也在倒逼手机厂商未来可能会调用豆包能力进行整合，或者自主研发类似集成性应用。
02
通用能力引发的侵权风险
AI手机通用AI能力引发的间接侵权风险，与传统代码层面侵权存在本质区别。
尽管技术突破显著，豆包手机的跨应用操作能力也伴随多重风险，核心集中在权限边界、用户权益与生态冲突三大维度。
首先是权限滥用的风险。INJECT Events权限赋予豆包“模拟用户操作”的能力，若权限管理不当，可能导致AI越界决策。
李超凡举例：“用户让豆包‘订今晚7点北京到上海的最便宜机票’，若未明确‘不要捆绑保险’，豆包可能默认勾选航司的‘20元航空意外险’。这些默认决策涉及用户财产与隐私，若缺乏透明规则，可能引发信任危机。” 
他指出，手机的使用主体是人，但AI在何时替用户决策、决策依据是什么上存在模糊地带。因此，AI帮用户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留痕，且行业需要建立一套检测机制，制定相关规范和控制措施，这是非常重要且必要的。
其次是数据与平台利益的博弈风险。豆包的系统级集成模式，直接触动了平台对“用户操作链路”的主导权。目前，腾讯多款应用（微信、王者荣耀）及阿里系应用（淘宝、闲鱼、大麦）已对其采取限制措施。例如，微信可能屏蔽豆包对聊天记录的读取权限，淘宝可能拦截豆包对商品页面的自动跳转，以避免用户行为数据被第三方AI“截流”。 
豆包AI手机触及数据主权、平台利益与生态主导权的博弈，它改变的不仅是用户使用习惯的问题，而且涉及行业创新规则的重建，尤其因权限过高引发的隐私保护与数据安全隐患。
除用户侧风险外，豆包的跨应用能力还可能引发间接专利侵权。知名经济学家、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指出，AI手机通用AI能力引发的间接侵权风险，与传统代码层面侵权存在本质区别。
首先是侵权路径不同，传统侵权多为直接复制代码或盗用功能模块，路径清晰；间接侵权则是应用在调用通用AI能力时，无意中“落入”第三方算法或数据处理的在先专利范围，路径隐蔽，如豆包手机助手的端云协同能力，可能涉及第三方算法的间接使用。此外是责任界定更复杂，间接侵权中，开发者、手机厂商、AI能力提供商的责任边界模糊，需结合专利权利要求、使用方式等综合判断。另外是侵权判定难度更大，传统侵权可通过代码比对认定；间接侵权需分析算法逻辑、数据流向及技术效果，对专业能力要求更高。
对此，他认为，开发者可通过“事前排查、事中监控、事后应对”来规避风险：“事前排查”，梳理通用AI能力的专利归属，通过专利检索、法律尽调，明确潜在风险点，必要时寻求专利许可；“事中监控”，建立应用上线前的专利侵权预警机制，利用AI工具检测算法与数据处理流程，避免触碰在先专利；“事后应对”，与手机厂商、AI能力提供商签订侵权责任分担协议，购买知识产权保险，降低侵权损失。
简言之，传统手机厂商通常对硬件或操作系统负责，而AI手机通过端云架构将第三方技术无缝嵌入用户体验，使得厂商在未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专利侵权链条。
03
技术专利为基，数据与场景专利为核
多家主流手机厂商正在加速推进自有AI体系建设，或是强调“端侧智能体”闭环运行。
豆包AI手机带来的尝试使得各厂商重新审视端侧AI能力，由此前的硬件设计、通信协议或独立软件功能，转而向端侧智能系统方向努力，这种融合性创新使得厂商围绕端云协同架构、情景感知引擎与AI Agent交互链条构建专利组合。
朱克力向《商学院》记者表示，未来AI手机的知识产权竞争将呈现“技术专利为基，数据与场景专利为核”的双轮驱动格局，而非简单替代。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：
一是技术专利是基础壁垒，芯片、算法、端云协同等底层技术仍是竞争入场券，头部厂商通过专利布局构建技术护城河，如豆包手机助手的端侧大模型适配、情景感知算法等均需底层技术专利支撑。
二是数据与场景是差异化关键，AI手机的核心价值在于基于用户数据提供个性化服务，数据的合规采集、清洗、应用及场景化解决方案，成为用户黏性与商业变现的核心，这类创新更适合通过数据专利、场景专利保护。
三是生态竞争倒逼转型，随着通用AI能力普及，单纯技术差异难以形成壁垒，企业需通过数据与场景专利锁定用户需求，构建“技术—数据—场景”的闭环生态，如豆包手机助手的跨应用服务分发，本质是场景化能力的体现。因此，竞争重心会向数据与场景偏移，但技术专利仍是根基，二者相辅相成。
豆包AI手机之所以会掀起波澜，正是因为从用户角度看，它改变了传统的用户操作体验，跳过繁杂的点击可以自动比价、跨平台操作，显然这种体验对用户而言要更便利，一旦培养出使用习惯，通过打开应用获得服务的传统操作可能会被彻底改变，这也提醒手机厂商需要重塑创新技术，增强场景化能力。
目前，多家主流手机厂商正在加速推进自有AI体系建设，或是强调“端侧智能体”闭环运行，或是持续强化AI助手的融合深度。对于应用开发者来说，这是否会压缩其“独立创新的空间”呢？
朱克力认为，短期来看，系统级AI助手整合跨应用能力，部分单一功能类应用的生存空间被挤压，开发者难以仅靠“单点功能”脱颖而出。但长期而言，这种模式为开发者提供了更大的创新舞台，可聚焦场景化、垂直化服务，而非重复开发基础功能。从应对策略来看，一方面应深耕垂直场景，聚焦医疗、教育、工业等细分领域，如医疗影像辅助诊断、智能教学助手等，形成差异化优势；另一方面要融入生态共建，与手机厂商合作，接入系统级AI能力，通过API接口实现应用与AI助手的深度协同。
豆包手机助手便是通过第三方应用接入机制，市场消息称，字节跳动正积极推进与vivo、联想、传音等头部硬件厂商的AI手机深度合作，计划通过在设备操作系统层面预装AIGC 插件（如“豆包手机助手”），以此争取至关重要的AI流量入口。
04
制度保障：平衡创新保护与生态开放
未来AI手机如果成为主流，知识产权制度需从规则完善、保护方式创新、生态治理优化等方面演进，才能实现创新保护与生态开放的平衡。
豆包AI手机或许短期内不会成为市场主流，但它确实成为搅动市场的鲇鱼，让行业重新审视未来手机的可能性，在端云协同与情景感知整合的融合创新下，需要格外注意权利归属问题，为AI手机生态的开放与公平竞争提供制度保障。
朱克力认为，应遵循“约定优先，法定补充”原则，保护范围需以“技术方案的实质性贡献”为核心进行界定。一是有明确约定，开发者与手机厂商、云服务商合作开发时，应在合同中明确权利归属，如豆包手机助手的端云协同能力，若由字节与中兴联合开发，可约定共有或按贡献比例划分权利。二是无约定按法定规则，遵循“谁开发谁享有”原则，区分各自的技术贡献。三是特殊情形的认定，对基于通用AI能力的二次开发，若开发者仅进行简单调用，权利归属于AI能力提供商；若进行实质性创新，如优化情景感知算法，开发者享有创新部分的权利。
朱克力表示，未来AI手机如果成为主流，知识产权制度需从规则完善、保护方式创新、生态治理优化等方面演进，才能实现创新保护与生态开放的平衡。
首先，在规则完善层面，修订专利审查标准，适配AI手机的系统级创新，明确创造性、非显而易见性的判定标准；健全数据知识产权保护规则，明确数据的可专利性、权利归属及使用边界；完善侵权判定规则，针对间接侵权、融合创新等新情况，细化责任界定标准，降低司法实践中的不确定性。
其次，在保护方式创新层面，应推广专利池与交叉许可机制，促进底层技术共享，降低中小企业的专利使用成本；同时探索“开源+专利”的混合保护模式，对非核心技术开源，核心技术通过专利保护，兼顾生态开放与企业利益。
最后，在生态治理优化层面，一方面要加强行业自律，引导企业遵守知识产权规则，避免恶意诉讼与专利囤积；另一方面应建立知识产权纠纷快速处理机制，降低**成本，提高纠纷解决效率。
由于豆包并不是一家硬件公司，在手机硬件方面的发展能力有限，因此它最终可能仍会走商业化路线，为众多手机厂商提供赋能，就如同字节跳动与汽车厂商的合作一般，会开放一些能力或接口，让更多人参与调试和优化。
正如李超凡所说，豆包的专利布局可能会走向两种方向：要么是各参与方专利分配相对均衡，要么是相互保持谨慎态度。但更大概率是，豆包有了创新之后，在输出技术能力时，将知识产权作为一揽子许可方案，而且凭借自身的技术和知识产权保护，给手机厂商施加一定压力，比如手机厂商需要购买豆包的能力，否则自研可能面临知识产权方面的阻碍。
来源｜《商学院》2&3月合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