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让人害怕的词，出现了。
。
什么是“蒸馏”？
上个月底，一名开发者，在GitHub上开源了一个“colleague-skill”项目，引起了巨大的关注。简单来说，这个项目的核心功能，就是把员工，尤其是离职员工的飞书消息、钉钉文档、邮件、截图等工作数据输入系统，让AI提取工作方法、技术规范、沟通风格，并最终生成一个可被调用的AI Skill文件。这样，“”就能继续为公司干活了。
很快，一个庞大的“.skill”宇宙，诞生了。同事.skill。老张.skill。自己.skill。老板.skill。前任.skill。一群活生生的、真实存在的人，就这样被吸进了一个Markdown文件，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调用的技能包。然后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某台冰冷的服务器上。
一夜之间，。但细思极恐。
于是，很多人问，我是不是就快被“蒸馏”了？我是不是就要被取代了？我是不是已经没有价值了？
说说我的看法。
其实，“蒸馏”这个词，纯粹就是在制造恐慌。
为什么这么说？
简单说三点。
1）“蒸馏”这个词，和我们过去常说的“沉淀”，其实没有本质区别。
什么是“沉淀”？
一家现代企业，想要做大、做久，就必须要把个人的能力，沉淀成组织的能力。那些高度依赖某一个员工的经验、方法，要变成标准化的流程（SOP），变成可供团队参考的**实践，变成新人上手就能用的工具包。这样，组织才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，就陷入业务的瘫痪。
比如，在微软的时候，我们解决完一个客户遇到的复杂技术问题，就可以写一篇文章，贡献到公司的内部知识库（Knowledge Base，KB）里。这篇文章里，会写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、它的根本原因是什么、可以如何一步一步解决它。
前前后后，我大概写过11篇KB。而整个微软的KB系统里，可能有不下十万篇文章了。
然后，其他的伙伴们，可以随时调取。一位年轻的工程师，就算接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客户问题，也可以一边接电话，一边迅速在KB里搜索。聊着聊着，可能就找到解决方案了。
但是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，AI参与之后，这件事现在被称为“蒸馏”了。
这种感觉，就像是把一个人，扔进一个炼丹炉，用高温高压，进行提纯、抽取。剩下的“躯壳”，好像就可以扔掉了。
本质上，依然是“把已有的经验，固化成组织的资产”。
但立场，悄悄变了。
2）就算真要蒸馏，也应该去蒸馏那一小部分人。
一个人所拥有的“技能”，到底是从哪里来的？
我们的技能，其实都来自于一个巨大的人类“公共技能库”。这个技能库里，分门别类，存放着人类有史以来积累的所有技能。财务，法律，写作，编程，设计，销售。某种意义上，学习和工作的过程，就是从这个技能库里，根据自己的兴趣和需要，“下载”App到我们自己这个“硬件”上的过程。
所以，99.9%的人，其实都不是技能的源头，而是技能的载体。
而且，是不可能完美的载体。
比如，人力资源管理，有八大模块，四百多项实践。你用了四年的大学时光，下载了八大模块的概要。又花了五年的职业生涯，从“招聘”这个模块里，下载了80%。下载的过程里，或多或少还有理解偏差、实践不足，会出现数据丢失。
那么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机会，你要蒸馏一个“打了折的载体”吗？不会的。你应该去蒸馏那个尽可能靠近源头，尽可能完整的技能库，应该去蒸馏那1%的人力资源专家。
更不要说，这中间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技能，是隐性的。
比如，你是一个干了十年销售的老手，能在电话里感知到客户快要签单的那一秒。那么，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？比如，你是一个优秀的产品经理，能在一百个用户需求里，准确地分辨出哪一个值得做、哪一个是伪需求。那么，这是一套什么样的直觉？
你自己也说不出来。
就像哲学家波兰尼说过的那样，
我们能知道的，远比我们能说出的多。
3）一个人真正的价值，压根是蒸馏不出来的。
今天的，在定义一个“”的时候，通常要用到三个核心文件。
memory.md。skill.md。和soul.md。
memory.md，就是记忆。和公司一同经历的那些事儿，本来就不是私有记忆。而真正的私有记忆，对公司也没有什么意义。skill.md，就是技能。就像刚才说到的那样，一部分，本来就是公共的。另一部分，是隐性的。soul.md，就是灵魂。或者说，人格。是你发现了问题，就一定要搞懂的精神。是你答应了别人，就一定要做到的态度。是你在没有先例的时候，依然敢做判断，敢负责任的勇气。
记忆，可以被蒸馏。技能，也许可以被蒸馏。但人格，极难被蒸馏。
因为，它很难被准确描述。因为，它常常出现在那些“没有先例”的时刻。因为，它本质上是一种“判断力”和“责任心”。
举个例子。
今天，几乎所有的AI对话框下面，都会有一行小字。大意是，大模型可能会犯错，请谨慎判断。
换句话说就是，它可以给你10个答案，但它不负责。选哪个，它不在意。选错了，产生损失，它也不在意。拔它电源，断它网线，也毫无意义。
但你在意。
因为，你的判断，会带来“结果”。那个结果，会带来“责任”。
而这种“准确的判断”、“在意的态度”、“担责的勇气”，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文档里。
所以，说到底，“蒸馏员工”，只不过是“沉淀组织能力”的新名字。
这件事，以前就在发生，以后还会继续发生。而且，应该发生。
但是，能被蒸馏的，本来就不属于你。真正属于你的，别人也拿不走。
否则，就算速度慢一点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也早该没有人类的事儿了。
因为，它不在离职交接文档里。因为，它活在你的决定里。因为，它活在你的态度里。因为，它活在你“选这个”的判断里。因为，它活在“出了事你来找我”的责任里。
因为，它只跟着你。
至于，为什么要有“蒸馏”这么一个新名字？
也许是更能满足掌控欲？也许是更能吸引眼球？也许是更能让人害怕？
我暂时还没想到其他的好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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